苦痛的偶然與積極的想像
《在車上》前我流複習&預習濱口竜介
你好呀,這禮拜的信稍遲了些,連續兩週在信義區的天橋與影廳間來回穿梭、從一個黑盒子躲到另一個黑盒子間,注視著電影的同時也像是在注視著自己。今年到目前看了16部片,雖還沒有像去年一樣遇到人生電影撞擊心靈,但也是見到了些驚艷的佳作:我喜歡《風葵的夏日物語》呈現想像的出逃與旁觀者視點的死亡;愛《盜藝有道》越想越迷人的反高潮結尾,宛如為一碟醋包盤餃子但連餃子本身也美味至極;為《流年似水》呈現的女性身體與創傷史感到悲傷;在《新橋戀人》裡看見愛情暈眩地綻放。
今年第一次跟好大一群朋友看影展,像是校外教學般熱熱鬧鬧,一起抽菸吃飯、聊電影也聊生活,也是第一次和喜歡的人一起看影展,我們時而並肩而坐時而在不同的時區裡凝視光明,在真實的想像裡想像真實。
寫遲到的這封信,我想著究竟該在忙碌的影展期間說哪些事情才好,和電影相關的種種我都在threads上發了、除此之外也沒什麼特別有趣的事情,於是想到,週五要在泰坦廳重看《在車上》,三個小時過後,男主角西島秀俊還會從銀幕後頭走出來。光是用想的就很不可思議。不知道有多少朋友會去看這場《在車上》呢?我們有緣的話在影廳外相見吧。於是這封信想從這裡出發,試著和大家分享我心中解析濱口竜介的幾個面向,會和過去的幾封信有些不同,算是一個新的嘗試,請再告訴我你的想法吧!
勞作的時間流動
我認為,濱口的作品幾乎都充滿一種「勞作感」:此處的勞作不僅是演員所呈現的演練,也是鏡頭後的勞作,我認為從紀錄片《說故事的人》便能看出端倪,濱口是個相當重視時間流逝的導演,在這部電影中他如實記載各地的長輩說出當地童話的過程,正面著鏡頭的敘事讓觀者能意識到時間感。到了後續的劇情電影,濱口拍演員讀本、排戲;拍爬山汲水;拍身體工作坊,時間是有意識地被保留在他的鏡頭之中。
關係性不是只有看到人物之間的關係變化,還有看到角色變得成熟等等, 我認為觀看角色如何產生變化是很有趣的,我想這就是拍攝「時間」的電影的樂趣所在。
濱口說,他想如實呈現時間的真實性,於是他的勞作經常也是一種展演的過程,展演關係也展演時間。此處更宏大的勞作則回到了《歡樂時光》的工作坊,不僅是戲內的演出,更是戲外的排演與練習,以及在鏡頭前表演的如實呈現和勇氣。他的電影是演員的勞作、導演的勞作、意識的勞作,在某種程度上,也會化為觀者的勞作——我們必須注視著日常的進行與過渡才能真正走進角色的人生之中,於是濱口所言在他的作品裡的確成立:「電影是比真實人生濃度更高的人生。」
表演的雙重面貌
在對於時間感的關注下延續並呈現出來的,是濱口竜介對於表演的雙重詮釋。此處必須要回到他的著作《在鏡頭前表演》中所寫:
表演者的工作是表演,《歡樂時光》採用的「表演」極其普通──記誦紙上的文字、說出台詞並扮演另外一個人。然而她們不是角色本身,如此不爭的事實,卻會如此輕易地顯現出來。表演是一種脆弱的虛構,只要來個小孩說出「國王沒穿衣服」,彈指間就灰飛煙滅。
攝影機正猶如大剌剌戳破「國王沒穿衣服」的孩子,它如實記錄下「表演是脆弱的虛構」這件事,它總是拍出形同兒戲的努力,因此再怎麼強調「在鏡頭前表演」的風險都不為過。打從開拍之前,我就一直誠懇、殷切地提醒她們此事,而她們依然選擇站到攝影機前面,我想稱頌她們的這份勇氣。
濱口竜介鏡頭裡的表演,最重要的關鍵字是反而是「虛構」。他鏡頭下真實呈現的,其實是虛構的展演:如《偶然與想像》裡第三章的角色扮演、《在車上》裡的讀本會、《睡著也好醒來也罷》中對麻亞所演的《三姐妹》與《野鴨》,又或是再回到《歡樂時光》創作本身(我私認《歡樂時光》可以被視為某種他的創作起源)他鏡頭下的「表演」既是真實也是虛構,這種雙重的曖昧性或許即是「在鏡頭前表演」的本質。
扮演另一個人是一種試圖擬仿的過程,需要仰賴打磨與反覆和真誠地練習來試圖貼近真實的詮釋,於是如此表演即成為一種虛構,而虛構也算是一種謊言,但另一個面向,這種謊言不也是發自內心的嗎?正如他強調表演者是在保有自己的狀況下成為他人,濱口用表演的雙重面貌回應人際關係的曖昧性,他在電影裡反覆提問:「人是可以靠著謊言(和謊言所生的想像)活下去的嗎?」
關係的積極想像
於是,這個提問回到了我深深愛著濱口的原因,我認為,無論如何,他都對人與人間的關係有著積極的想像。再回到《在鏡頭前表演》裡深深撼動我的一段,是濱口與劇組討論到本片的結局部分究竟該怎麼寫,因為太喜歡了請讓我節錄出來:
這個版本的故事主軸是「(找到)幸福」而現在的結尾告訴我們的事是,找 到幸福的第一步就是正向思考獨自一人的「孤獨」——不過工作人員一起討論 出的方向是「我們不能做一部,不管再痛苦仍然選擇和某個人一起活下去的電影嗎」。
「不管再痛苦仍然選擇和某個人一起活下去」幾乎是貫穿濱口電影的核心,我們回看《暗湧情事》裡的果步和智野、看《歡樂時光》裡的四位女性、看《睡著也好醒來也罷》的朝子與亮平、看《在車上》的家福與音與美沙紀——這些人物都不完美,卻也都血淋淋地背負著苦痛與創傷、帶著秘密與謊言活下去。
濱口電影裡經常出現的一個橋段設計,是在面對重大事件突如其來的揭露與崩解後,破碎的人們卻仍然再次聚在一起。這並非外力使然或是不得不,而是角色主體的選擇,就像是我親愛的朝子最終跨越險堤奔向亮平,那是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,鼓起勇氣下定決心後的選擇。《歡樂時光》裡有句台詞說:「往前往後都是地獄,那不如繼續往前。」我認為這就是他所相信的,人是可以在苦痛裡活下去的,我們必須活下去,即便看不清天堂或地獄,他仍相信關係,相信人擁有包容毀滅的能力。於是自我/他者的連結與凝視是一種四則運算後的減法,最後仍像是一面明鏡,回過頭來映照自身——但無論如何,我都相信那是一種積極的相信。
最後,我覺得我們可以再從「關係」這點往外擴散,試想電影與觀眾的關係。濱口曾言:「因為我相信電影,我相信電影裡出現的東西,會建立起它跟觀眾之間的關係,所以我讓它存在於那裡。可以說,一切回歸於我對電影本身的信賴。」之於我,他是一個真真切切相信人與人的連結的導演,不僅是相信演員、相信團隊、他更相信觀眾。他的電影把這種全然積極但並非盲目正向的想像交給觀眾,把運算的結果交給黑盒子中的眼睛與心去詮釋——對於我,那是讓我相信我可以去愛人,我要去愛人,但必須學會在愛的時候節制,不愛時也是。節制是無論如何,都還是保有自我,保有選擇的能力和堅韌的心。
那麼,我們在車上見。
最後的最後,If you want,送上幾篇我很喜歡的參考資料(沒錯這是從我大一交的報告裡挖出來的)
張純昌,〈偶然的純粹性 電影散場後影迷大聊濱口竜介〉,《聯合文學》第 449期



